谁是亨廷顿舞蹈症患者?
他们可能是医生、程序员、公务员,也可能是进城务工者。许多人在30岁到50岁间发病,正值人生最需要承担责任的时候:有孩子、有伴侣、有工作,也有房贷。全中国大概有3万名患者。
作为一种常染色体显性遗传病,亨廷顿病往往不只影响一个人。一个家庭里,可能同时有多位患者,也有人始终活在“自己会不会也发病”的不安中。
大众最熟悉的,是患者停不下来的舞蹈样动作,而是伴随而来的长期失眠、失禁、肌肉萎缩导致的骨折、营养不良和消化道炎症。最难熬的是患者逐渐严重的精神症状和认知能力下降,这意味着家属永远无法下线的照护。
目前,亨廷顿病仍无法治愈。许多家庭在漫长病程里感到孤独、疲惫,甚至逐渐与外界隔绝。但也因此,患者与家属之间形成了紧密的互助网络。
值国际亨廷顿舞蹈症关爱日,蔻德罕见病中心采访了两位患者家属。她们讲述的,不只是疾病本身,还有一个个被疾病改变的家庭。
蔻德罕见病中心特推出专题报道,本篇为「国际亨廷顿舞蹈症关爱日」系列报道第四篇。
“一次性拖鞋在按摩我的脚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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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病不一定突然,也不一定典型。家住郑州的刘恒只是感觉母亲比同龄老年人都更“笨拙”一点:母亲4、50岁起就开始经常摔跤,身体平衡能力差,到了2015年,夹菜好几筷子都夹不上来,走路会“高低肩”,有时候喝水也容易呛到。每年体检做核磁共振,却都显示正常。
直到2021年,母亲65岁,穿着宾馆的一次性拖鞋,突然感慨:“现在科技真发达,拖鞋一直在按摩我的脚。”再过了几天,妈妈说,姑娘,鞋按摩得我的脚都站不稳了,今天差点把碗给打了。刘恒这才意识到不对劲。
刘恒的家庭与大多数亨廷顿病患者不一样:姥姥90多岁还没出现任何症状,而姥爷去世将近30年,去世前已经坐了轮椅,也看起来正常。而母亲的弟妹们看起来也都健康。一开始亲戚认为母亲是小脑萎缩,省城的医生却最终告诉她:这是舞蹈症!晴天霹雳,她感觉“天都要塌了”。
刘恒承认自己还是“无知者无畏”,母亲5月11日出了基因检测结果,她14号就抽血做了自己的检测。所幸“逃过一劫。”照顾了母亲三年,她坦陈如果是现在,不一定有提前看破命运的勇气。
但理智还是让她在家族里仔细排查病史,劝说家人:即使自己没症状,也要为下一代负责。她终于得知四叔家有个堂舅说话“颠三倒四”,家人们却说他是“喝酒喝伤了脑子”。刘恒感到老一辈们还在固执地否认和逃避。
从五年前加入风信子亨廷顿舞蹈症关爱中心(“风信子”)起,刘恒见到的不少患者家庭都有这样的心态:反正病治不好,就不去管了。1800多个患者家庭里,许多家庭都有3-5位患者,有的甚至四代都有患者,但仍还有将近200个家庭处在已登记、未检测状态。
而年轻一代已直接思考更为现实的问题:“我要知道该如何自处,能对未来做什么规划,包括如何跟另一半做交代:是共同面对疾病,还是选择分开。”
母亲确诊,女儿停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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确诊后,一切才开始:家人的担忧、患者日益失控的状况、求医买药的经济开销。
亚娜的家庭也像刘恒一样,她的姥姥姥爷“一切正常”,2024年底,母亲却确诊了。那时姐姐的孩子已经上了小学,弟弟才刚上大学。“大人还能接受,但(结果出了)怎么告诉孩子呢?”
那时,亚娜才刚刚结婚,还没有养孩子的经济压力,却也几乎独自一人扛下了照顾母亲的重担。
我在视频通话里,见到了亚娜56岁的母亲:短发,干净的黑色秋衣与粉色秋裤,白色袜子,盘腿坐在床榻上,手、嘴、脚、肩膀不受控制地运动,颈椎带动脑袋向前探、向后靠。她已经非常瘦削,但面色依然透亮。听着我们说话,会回应,会笑。
但这都是亚娜悉心照料的结果。她透露,母亲已经容易小便失禁,最多的时候一天能尿七次裤子,就在访谈进行时,洗衣机里还洗着换下的衣服。亚娜原本在幼儿园工作,但上班时时常在摄像头里看见母亲在家中摔倒,她实在不放心。2026年春节,母亲在一次摔伤后趾骨断裂,她彻底离职,全天24小时照顾。她想着老家单位上班的父亲还有三年退休,可以等等父亲能拿退休金了,再重新上班,“至少顾一头”。
亚娜母女俩关系好,她愿意陪着母亲同吃同睡,时刻鼓励她说话、玩扑克,有时候即使明白母亲想表达啥,也督促她必须说出来:表达清楚,才能锻炼大脑。看见母亲心情不好,还会专门带她去海边、去公园。
每天早上,她帮母亲刷牙、穿衣,喝高钙奶粉,面包切成小块。再变着花样煮面条稀饭,配红薯南瓜。
一次,母亲突然哭喊着要亚娜把自己送走,这时“我会‘冲破’她,”亚娜说。她要求母亲明确说明问题在哪,自己努力解决。“如果她不说,那我就告诉她,我也不管了。”几番僵持,才知道是亚娜帮她从衣柜里拿了衣服后没关柜门。
她还每天扶着走路时重心不稳的母亲下楼遛弯,只在去医院时才用轮椅。
2026年春节后一次小趾骨裂后,母亲不能走路了。她就专门从网上买来运动器械:双手绕圈,双脚踩踏板,一开始母亲只能踩五分钟,之后逐渐到20分钟、30分钟……一个月后,已经能踩一小时了。
此外,她每个月带母亲去北京的医院复诊。所幸她家住天津,开车到南四环只用2小时,也不限外地牌号,母亲也还能自己在后座好好呆着,即使如此,也需要三人打底,一同出行。
“ 实在不行,
就吃每天两个六毫克 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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亚娜母亲吃的氘丁苯那嗪(舞蹈样动作的对症药物)剂量不算大,她承认舞蹈样动作并未完全被控制。但一个考虑是,她买不起更多了。
一盒28片、12毫克/片的氘丁苯那嗪定价3722元,亚娜母亲一个月吃一盒半。再加上另外四五款药,亚娜每年自费的总药费也在5万元以上了。
这只是上午6毫克、下午12毫克的用药量,许多患者的剂量都能达到每天24毫克,甚至有人要吃48毫克。
虽然能报销,但异地医保也有多重不便。亚娜亲自上阵,和老家山西朔州的医保局“打过架”:虽然氘丁苯那嗪已被纳入国家医保双通道,职工可以报销60%,但在当地,不申请“特药本”,就不能报。前两个月,她只能自费。报销款下来,还需要2、3个月。
一张药单还只能报一种药,米氮平(抗抑郁,保体重)、喹硫平(睡前调节睡眠)、安理申(调节认知)和控制排小便的药物,还得自费。
给母亲办残疾证又是花了一番功夫。
风信子2023年针对中西部103例亨廷顿病患者的调研报告指出,31%的患者有残疾证,包括肢体残疾、精神残疾和智力残疾。
此外,21%的患者在领取政府低保补贴,38.83%的患者在2021年没有任何收入——患病者除了老年人,还有被剥夺了劳动能力的中青年人。
刘恒知道,有患者在国企上班,随着病情加重,不断调岗,一直调到门卫岗都做不了,再病退、发补贴。
普通民营企业的打工者可能直接被辞退。“就因为有舞蹈样动作,老板觉得会有潜在的风险,就不用你了。”一位这样的患者才40多岁,离职后只能回到农村老家。“打零工或者包工,根本不存在赔偿金。”出于对丢失工作、被人耻笑的恐惧,刘恒给一些患者邮寄健康手册资料,也被一再叮嘱:别在外页上写寄的是什么。
由于经济压力等综合原因,确诊后,共有25.24%的患者没有接受任何治疗。
不像亚娜这么“幸运”,家里只有一个病人,车程两小时就能到医院门口,刘恒说,七成以上患者住在非省会或一线城市,带患者出远门实在不便,很多人甚至难以保证一年一次的复诊。
早些年里,不便去医院调药、买药的患者还在吃印度版的丁苯那嗪,这是氘丁苯那嗪之前的上一代药物,用药量更大,精神类副作用也更多,但毕竟便宜。至今仍有患者在用。
亚娜每个月都在努力凑药钱。“实在没钱,就吃每天两个六毫克。”
最可怕的不是舞蹈样动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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依然能与母亲对话,是亚娜最大的欣慰。这依靠她无尽的耐心与陪伴。刘恒说,无法与患者沟通,才是许多亨廷顿病患者最大的痛苦。
只有真的照顾过患者的人,才明白天天带病人锻炼有多困难,许多人已经没有耐心或信心这么做了。不仅仅是摔跤、呛咳,患病的人会妄想、暴躁、抑郁,“像一个不定时炸弹,时时刻刻提心吊胆担心对方爆发。”如果让刘恒划个等级,这些精神心理症状,比舞蹈样动作带给家属的痛苦要大得多。
更何况有时候,还得一人照顾多个病人——2019年亨廷顿舞蹈症患者的生存情况调查报告里面显示,平均每个患者家庭有2.48个左右的患者。
刘恒记得,一位郑州的阿姨,丈夫确诊,儿子也十几岁就发病,曾经每天晚上都能沿着马路走十几公里,说要去香港——亨廷顿病患者往往饱受失眠之困,阿姨只好骑着电动车,一整晚跟在后头。就这样还会跟丢,只好给儿子带定位器,根据定位一幢幢楼寻找,这时老公还在家中。
还有患者自己就是医生,患病后,反而得由家里七十多岁的老人来照顾,已经无法控制大小便,还容易暴躁、打人。
在2023年风信子调研里, 56%患者自评分数达到了重度抑郁程度。但刘恒和亚娜都感到,随着病程发展,病人则更加淡漠,已经难以明白自己带给他人的影响。
风信子中心时常组织线上活动:练字、读书、八段锦、还有上海体育大学的教授来做过心理学讲座。参加线上活动是患者家庭为数不多的放松时刻。“大家联络感情只能通过电话网络,很少能线下见面。”这是因为护理者在照护患者时,几乎失去了自己的时间外出与朋友聚会。
另一些患者家属还得打工养家,只能把患者留在家中。下班回到家,看见流食、污物的一片狼藉。
亚娜感慨,相比于多吃少吃点药,还是心情更影响患者的状态——她的母亲八年了还能自己吃饭、走路,但也有人发病四年就卧床不起,越躺着,越没有精神,肌肉、吞咽功能也进一步减弱。
正如中山大学附属第一医院神经科裴中医生所说:在实际治疗中,药物只能起辅助作用。有人过度依赖药物,一旦无效,便自动放弃,但西方研究已证实,合适的照顾、健康的生活方式及对工作及社会的调整的作用远大于药物。
但许多患者家属的精神压力,或许也已无力疏解。
刘恒感到这正是最可怕的:随着患者病程进入中晚期,药物及运动能够起到的效果愈发有限,护理基本决定了病人的生存周期,“很多患者最后特别瘦,吞咽困难,很多人经常性呛咳,炎症下不来,最后因为肺部感染而离世。”
照护的压力,家属只能独自承担——社会力量鲜少介入。刘恒发现,由于社会对这种疾病过于陌生,没有护理或养老机构知道如何照顾亨廷顿病人。甚至也有患者提出想把自己送进精神病医院,但精神病院也不收。
希望的星星之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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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1年,刘恒母亲确诊后,刘恒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加入一个患者群,了解如何照顾母亲。河南有将近1亿人口,但郑州医院的医生却告诉她:来到医院十年了,她母亲是他遇到的第二例确诊患者。
风信子就是患者们难得的一个交流平台。这家公益机构由已故的亨廷顿病患者家属曹茜创立于2016年,是中国唯一的亨廷顿病患者互助网络。“他们非常孤独,非常需要倾诉。”刘恒说。
七个微信/QQ群里,社群温暖互助的气氛感染着她。有患者家属反映家里经济条件不好,病人却总是摔倒,马上有人帮着搜垫子网购链接,“直接给我地址,我给你邮过去”。一位瘦弱的妈妈要独自带已成年的儿子进京看病,还有人主动提出开车接送。“所有人都是真心实意,身体力行。”
可是这家机构的运营几乎也全靠病友互助。90%以上资金来自病友,极少数社会募捐也是医疗行业职工、医院医生,和医学生。“完全不了解这个病就参与月捐的,我只见过一两位。”刘恒说。
2025年曹茜去世时,刘恒其实离职半年了,这个在医患、企业、科研机构间搭建桥梁、到各地家访、在医生指导下编写《亨廷顿患者健康知识指南》、频繁组织在线答疑的机构,再也没法支持两位全职员工的工资社保。
如今,亚娜每天都还会在网上做直播——关注往往有2-30人,都是患者及家属。
母亲也喜欢上播。她知道有人在看着自己,亚娜把健身器械的阻尼调得更重,母亲用力地踩。母亲还有个好习惯:吃饭时一口饭、一口水,确保食物都被冲咽下去。
也是风信子在与四川大学华西医院商慧芳教授联合展开的2023年中西部调研中发现,运动锻炼对患者的独立性有明显的影响。有锻炼习惯的患者,独立生活的能力更好,也更少出现抑郁。
如今,风信子病友群还在组织每天的“运动打卡”。
但2023年调研是基于2021年的数据,当时调研能启动,是因为申请到了一笔中国扶贫基金会专项资金。五年过去,刘恒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再募集到资金,招募专业调研人员,出一期新的报告,以客观科学的数据,展现目前亨廷顿病患者群体在诊疗、康复、生活处境等各方面的最新情况。
她也想鼓励所有深陷病魔泥潭的家庭再多坚持一会儿。医药临床试验正在进展中,刘恒相信,有彼此相伴,“胜利就在前方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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